慕尼黑的正義

李弘祺
321 人閱讀

1972年八月,我正好進入準備博士資格考試的最後階段,那時我太太爲了鼓勵我,特地去買了一臺彩色電視機,好讓我可以一方面準備考試,一方面在休息的時候看看即將開幕的奧運轉播。當時,彩色電視才開始了六年(第一次彩色直播是1966年的奧斯卡頒獎典禮),所以大部分的窮學生家裡都還是看黑白電視。我們對於可以看到現場轉播真的是非常的興奮。

1972年美國籃球隊敗給蘇聯震驚全美

那一年我記得最清楚的有兩件事,一個是蘇聯的體操小將Olga Korbut 取得了個人項目的冠軍。另外一個是美國籃球隊在決賽時輸了給蘇聯。當時兩隊競爭非常激烈,蘇聯隊一路領先,但是在最後三秒時,發生了極大的爭執,美國隊抗議得逞,因此延長了三秒鐘,但是最終還是由蘇聯隊以一分贏得冠軍。可以想像美國的主播如何把美國人(包括我們這些外國學生)愛國的情緒激發到最高點。

畢竟這是美國連續贏得七次冠軍後的決賽,勝了就是第八次了;幾乎所有美國人都在期待它。好了,這下終於把美國不敗的神話打破了,怎麽不會喪氣到了極點?五十年之後,我還清楚記得那種失望之情!當我對學體育出身的弟弟表示我的氣憤時,他卻只是冷冷地對我説美國根本從頭就一直落在蘇聯之後,顯得一點也不同情。可是坐在電視前的我可真是無法不覺得好像整個世界都在跟美國作對:美國太强大了,太富有了,連一場比賽都輸不得!全世界嫉妒美國,連裁判都袒護蘇聯。

當然,於今想起來,全世界的人都真的是羡慕、希望自己是美國人,不然也要做個「美國人的爸爸」過過癮。這樣的感受就是在北京跟北大的教授們吃飯時,也可以感受得出來。談話中就是離開不了他們的兒女在美國哪個大學讀書一類的話題。也真的是難怪就是像中東產油國家雖然是那樣的富裕,他們也一樣覺得美國人佔了他們的便宜。

當然,文化的不同使得許多人覺得富有並不保證正義能在世界伸張。自己的信仰很難變成所有人都接受的生命理想。美國的多元思想反而造成美國容忍物欲橫流的形象,是許多崇尚宗教或道德倫理的人們所難以認同的,因此對於羡慕美國的富有和强大,或厭惡美國的物質主義的人們來説,多元與不一的現象都是難以容忍的。

二次大戰以後的二十年間,美國的壯大和富裕超過了原有的西歐國家。它的强大更壓抑了許多應該可以發展起來的國家。後者特別那些蘊藏有豐富石油的阿拉伯國家,他們深深覺得他們的財富被美國人所支配,無法壯大。説實在話,阿拉伯國家由於缺乏工業革命的歷練,又沒有現代科學的基礎,因此對於如何建設一個現代化國家的這種工程,他們其實並沒有瞭解,更無力設計。但是他們卻動輒批判西方近代價值,認爲西方的崛起反映的不過是西方的武力信仰,和支配世界的欲念而已。

打擊以色列就是反抗西方

對阿拉伯國家來説,這種解釋十分受用。他們普遍認爲西方基督教國家支持以色列,就是因爲他們都相信同一本《聖經》。他們對基督宗教與猶太教的同異不甚了了,有識之士也不努力加以分梳,以致讓美國可以上下其手在阿拉伯知識界形成内在的分裂,難以自拔。

所以到了六十年代,躍登世界警察地位的美國開始受到各樣的批判及攻擊。許多阿拉伯國家的暴力組織隨之興起,雖然大多還不成氣候,但是影響了不少穆斯林信徒。他們的實力雖然無法發動國内或國外的革命戰爭(大多是暗殺政治領袖),但是激發國人對西方的懷恨則綽綽有餘,而他們最常用的出氣筒則是現代化成就高、又親近西方的以色列。

1972年9月5日在慕尼黑發動恐怖攻擊的「黑色九月」就是一個例子。它的成立也不過才兩年,不算是一個有長遠計劃,有强大財源做後盾的組織。不過它卻與整個巴勒斯坦的暴力組織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被多數的阿拉伯人所認同。他們表面的敵人是以色列,而背後真正的敵人則是美國。

慕尼黑奧運慘案。圖片來源:美聯社/達志影像

黑色九月讓恐攻烙印在世人眼中

黑色九月組織在慕尼黑佔據了奧運選手的宿舍,殺死了十一個以色列選手(另外有一個西德警察也被殺),引發了世界性的注意。這是第一次有規模的國際暴力行動。前此主要的暗殺活動大多局限在阿拉伯世界,頂多就是進入以色列境内騷擾一番。但是這次的活動卻是遠在千里之外的慕尼黑發生。這是前所未有、經過縝密組織和計劃,做過種種沙盤推演的行動。從此他們把兩個名詞推上了全世界報紙的頭條:恐怖主義(以及「恐怖攻擊」、「恐攻」等相關的名詞)及巴勒斯坦。

從此恐怖主義變成了世界上幾乎所有政治家的第一課題,支配了國際社會的基本關心,也終於使得巴勒斯坦人被欺負、壓迫和四處驅逐的事實為世人所知道。在那個時候,許多巴勒斯坦人被迫遷離他們世代為居的土地,四處流浪,很多人住進難民營,到了慕尼黑奧運時,已經超過20年。他們的的狀況一直沒有受到注意。事實上,70年以後的現在還有人留在已經變成高樓大廈的住宅,在土地產權上產生不少混淆複雜而爭論不休的問題。

當初英美等國應猶太人錫安主義(從19世紀末年開始的猶太人復國運動)的訴求,加上希特勒殺戮猶太人的「大屠殺」浩劫(Holocaust),產生了同情猶太人的虧欠感,强硬驅逐巴勒斯坦原有的住民,讓以色列在亡國近兩千年的1948年得以復國。這個是非永遠説不清楚的歷史公案於是正式搬上舞臺。從此幾十年沒有辦法解決。美國人每年花近二十億元在援助以色列,而猶太人又是整個世界上亡國最長遠、支撐最久的一個民族,表現不負西方國家的期待。因此到了今天,任何人去以色列和其它阿拉伯國家旅遊,無不被以色列的近代化成就印象深刻;一個乾净、平等、有秩序的以色列形象的確遠勝過阿拉伯國家的腐敗、落後、及疏懶的表現。

美國支持以色列的代價當然是不少的,當他們知道暴力份子針對的是以色列運動員時,美國隊即刻把那一年表現非常璀璨的史畢兹(Mark Spitz)用專機飛回美國。史畢兹在奧運游泳賽中獲得了七塊金牌,是奧運游泳項目空前的記錄。他是猶太裔的美國人。

同情巴勒斯坦,但難以認同恐攻

近50年後,參與殺害以色列運動員的一位暴力份子終於在躲藏多年之後,接受了第一次的電視專訪。他説些什麽並不重要,唯一重要的,念念不忘的是驕傲宣示他們成功地把巴勒斯坦這個名字放到了世界上的報紙上了。

我一向對巴勒斯坦非常同情。但是如果面對傷心、不平、或怨恨時,只能借由暴力來解決,這在我看來是不對的。在經歷了50年的林林總總之後,我對巴勒斯坦人的同情依然沒有消逝,但是回憶起在電視上轉播來的那些情景,心中對使用暴力的懷疑不能不油然而生。我心中還是會興起難以壓抑的哀傷和迷惘。畢竟恐怖主義當然應該受到全人類的譴責。

2022年九月三日於臺南旅次

留言評論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