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絕拿來主義:國際關係理論不是你們的自助餐

劉又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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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所謂「反戰四君子」又有新的〈公開聲明〉。該〈聲明〉由陽明交大教授傅大為署名主筆,係針對歷史學者汪浩前日的〈批評〉而來。(該〈回應汪浩之聲明〉以下簡稱〈傅文〉)

其中,〈傅文〉反覆強調了上一份〈聲明〉即出現的,小國應走「等距外交」、低調「中立」,或採取「不結盟政策」。〈傅文〉認為,他們只是反對台灣「為美前鋒」的宣稱,而不該因此就被視為「騎牆派」。並且,〈傅文〉再批評汪浩的說法,是「冷戰時代『非黑即白』的老宣傳」,台灣應該要走「第三條路」。

針對〈傅文〉的其它部份,筆者沒有相關專業知識所以無法評論。不過,作為一個反覆浸淫國際關係理論多年的學徒,再怎麼卑之無甚高論,卻也能夠稍事釐清這兩次〈公開聲明〉中,反覆沾黏渾沌、相似而不同的各個專有名詞。

因為「等距」(樞紐)、「中立」和「不結盟」真的是三個截然不同的概念。看起來字面上好像可以相通沒錯。但因為「人事時地物」的差異,與當代理論發展後的結果,讓上述詞彙所指涉的概念其實業已相異。一旦使用上跳脫這些概念慣常連結的脈絡外,就會變成該聲明這種「混在一起做成撒尿牛丸」的狀況

第一、等距外交(樞紐)

小國在大國間維持「等距」是自古有之的現象。近代國際關係理論體系化後,有所謂的「大小國理論」。「等距」則是在大小國理論中,專指小國在面對「具有堅定威脅意圖」的A大國與「相對較無威脅意圖」的B大國時,在兩個大國間不偏不倚,完全沒有較親近於哪個大國的狀況。

所以,「等距」是一種相對於「避險」或「適應」這些「仍偏向B大國,但還是與A大國交往的狀況」,在「抗衡」(跟隨B大國對抗A大國)與「扈從」(跟隨A大國對抗B大國)兩個光譜極端的中間點,選擇作為一個「樞紐」而存在的策略位置。

這個「等距外交」或「樞紐策略」聽起來好像〈傅文〉「兄弟個人之創建」,但姑且不論「等距外交」根本就是民眾黨「美中台外交政策」的「神主牌」;甚至,根據我國中研院政治學院士吳玉山先生精研上述「大小國理論」十數載的結論來看,上一個因為施行「等距外交」,把自己定位成強權國間「樞紐」的,就是因為兩邊不討好,後來四分五裂,現在被打成一片廢墟的烏克蘭。所以如果要反戰,第一個應該反的就是等距外交,不然這根本就是開戰直通車吧?

第二、中立地位

「中立」概念的明文化、法制化,是20世紀初的事情。係根據《海牙公約》等國際法下的協議,而有明確的定義和依據。但若從歷史脈絡來看,要其他國家承認你是中立國,你又有足夠的武裝來保護自己,中立國才能成立。這不是我嘴巴動動,自己說自己「客觀中立」就會變成中立國。

而這個中立國的確定,是瑞士人自中世紀以來對外輸出了多少傭兵團,建立了高武力值「全民皆兵」的品牌形象;又靠著地理上的四面環山、四周歐陸強權的詭詐算計,才謀得當代這種既有武力又有金融「敵不動、我不動」的「中立國地位」?缺乏主客觀形勢的我們,學得來嗎?

至於該聲明舉例的愛爾蘭,我也想請教的是,一個有加入歐盟的國家算是真正的中立國嗎?況且,愛爾蘭當年沒有加入北約,並不是中立地位在國內真的有這麼多人支持。單純是因為倫敦方面不放棄北愛爾蘭,這才讓愛爾蘭人不爽加入。況且,去年烏俄戰爭方興未艾的時候,愛爾蘭才有左派政黨意圖修憲,將中立政策納入憲法但失敗的紀錄。在這個時間點,拿愛爾蘭來解釋力行中立之善,似乎也不是太有說服力吧?

第三、不結盟路線

相對於「中立」是「主動放棄所有盟友凡事靠自己」;1950年代以降才真正成立的「不結盟」,其實是冷戰的產物。是其它要跳脫美蘇兩大陣營對抗的國家所主導的一種「第三條路」;也是一種,在第一世界(資本主義)與第二世界(蘇維埃)對抗之外的「第三世界」運動。

這種「不結盟」並不是真正字面意義上的「都不與其它國家同盟」,而是單純不與美蘇同盟,要找亞拉非所有小兄弟自組新陣營,熟悉「萬隆會議」或各種左翼運動史的學者,應該比我們更了解其中淵源。但對應到如今「我國之處境」時,那我就要請問,我「中華民國台灣」要去哪裡找亞拉非小兄弟來跟我們一起攜手共同締造一個「不結盟的同盟」呢?去找中華民國剩下的13個邦交國嗎?還是反戰君子們從頭到尾預設的「不結盟主體」,就不是「我們中華民國台灣」呢?

在萬隆會議倡導不結盟運動的尼赫魯(右)。圖片來源:美聯社/達志影像

我們應該拒絕各種學術上的「拿來主義」

簡言之,〈傅文〉要以一種「叫板」的態度,認定「只有汪浩才是綠媒中水平較高的評論者」前,不如先充實一下自己的評論水平,對基本的名詞解釋稍作釐清。這樣寫出來的東西才不會異想天開、牛頭不對馬嘴。

另外,如果要嗆人家的認知只是「冷戰時期的老宣傳」,也不如先注意一下自己的認識,是不是有點時空錯置。因為人家至少要談問題前,先卯釘了人事時地物,認識到當代美中競爭就是一種黃信介先生所謂「可以做不能說」的「新冷戰」;而不是東拉西扯,把一些不符合時空背景條件的詞彙拿來搪塞,在概念上「錯把馮京當馬涼」。

這種學術上的「拿來主義」,不僅不尊重自己應須「治學嚴謹」的學者身分;更是不尊重其它專業已然發展多年的細緻論理,實乃反戰君子們不可不慎之處。

余自束髮以來,粗覽群書,獨好屠龍之術,遂專治之,至今十餘載矣。從師於南北東西,耗費雖不至千金,亦百金有餘。恨未得窺堂奧,輒無所施其巧。由是轉念,吹笛玩蛇,偶有心得,與舊親故共賞,擊節而歌,適足以舉觴稱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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