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已無李登輝,或,人人皆可為李登輝

江昺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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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月15日,是前總統李登輝的百歲冥誕。李登輝留給臺灣許多精神上的遺產。特別是當下這樣的時局——民進黨地方大選慘敗,中國併吞臺灣機會大增的情形下,李登輝的思想,特別值得當下臺灣人參考。

外來獨裁者仍有兩項貢獻

我們先不厭其煩,再度強調李登輝在臺灣史上的特殊性。話說將政權交給李登輝的蔣經國(1月13日是他的忌日,逝世35年),其實算是臺灣歷史上執政成績數一數二的外來政權獨裁者,也是第二位有意識到自己會葬身臺灣的外來領導者(第一位是日本時代的明石元二郎,死於臺灣總督任內,遺願是葬在臺灣)。蔣經國對臺灣最大的貢獻,最主要就是改變蔣介石的國策,把當時臺灣的「軍事總動員體系」,悄悄調整以基礎建設為優先的模式,例如歷史課本經常提到的「十大建設」以及李國鼎、孫運璿推動的科學園區政策,都屬於蔣經國的「本土化轉向」的一環。

特別一提的,李登輝之所以在1970年代初期成為政務委員,也是因為蔣經國希望調整農業政策,將軍事總動員體系下剝削農民的政策(如肥料換穀等),調整成穩定農村發展的政策。而李登輝農業經濟的背景,特別是對於發展中國家農業政策的研究,被蔣經國視為改變農業政策的不二人選,因此李登輝以專業農經學者之姿,躍入黨國權力核心當中。

蔣經國第二大貢獻,就是拔擢李登輝。80年代時蔣經國身體越來越差,但因為蔣答應美國人不再讓蔣家人接班(蔣萬安是人民選出來的不算),所以每個人都各自盤算誰能成為獨裁政權裡的接班人,李登輝大概是權力核心當中最不可能的一位。當時不少人認為同為本省菁英的林洋港上位的機率也很大,但當蔣經國宣布李登輝為副總統的時候,確實跌破了眾人的眼鏡,一直到李登輝坐穩國民黨主席位置之前,大多數權貴還是認為他只是過渡人選。

圖片來源:美聯社/達志影像

李登輝格局遠高於其他本省菁英

當然以結果論來說,李登輝的政治格局遠在林洋港等人之上。比方李登輝並沒有經營家族政治,但林洋港家族在南投的勢力卻代代相傳,包括林洋港本人、他弟弟林源朗,姪孫輩的林明溱都前後擔任過南投縣長,三代共21年。而目前林洋港的長孫林儒暘,2022年也選上南投縣國民黨籍議員,競選過程中不斷打出「阿港伯唯一傳承」口號,家族影響力不言而喻。

由此可見,李登輝與林洋港,雖然政治之路十分類似,都先後擔任過台北市長及臺灣省省主席,但因為蔣經國不喜歡林洋港的政治經營風格,所以才讓李登輝得以出線,不得不說是蔣經國慧眼獨具之處。

這裡額外說一個小故事,全臺灣僅有一條路以李登輝來命名(淡水的登輝大道只是「俗稱」),這條「登輝路」就在南投縣草屯鎮旁的山坡上,筆者之前在南投工作時,還不時騎車經過。原來90年代的時候,草屯鎮長為了支持省長宋楚瑜,原本要把當地一條新開的路名為「楚瑜路」,後來據說宋楚瑜推辭美意,而當地人覺得用台語念「楚瑜」很像「滑去」,感覺這條路會很容易摔車,所以乾脆就改成「登輝路」,一直用到今天,算是李前總統另類的「政治遺產」。

前總統李登輝已經過世兩年多,直到今天我們還在討論他的精神遺產,都還可以作為當代政治思想的參考。李登輝從蔣經國手中接下一個威權體制領導者的職務,但他沒有濫用手中的黨國權柄,反而透過漸進改革的方式,為21世紀臺灣法治民主奠定了基礎。

李登輝、彭明敏、史明各用其方式點亮台灣

《思想坦克》蔡其達主編與我分享,他認為李登輝有點像是義大利「建國三傑」的綜合體(馬志尼、加富爾、加里波底)。我則是想到,其實建國三傑的角色,也很像戰後同世代的彭明敏、史明及李登輝三人,分別代表理念思想、革命行動及體制內改革三種路線。他們都生長於1920年代,接受了完整的日本教育,太平洋戰爭爆發時正好在唸書,戰後又遭逢內戰及二二八事件,他們的青春歲月,恰是臺灣最動亂的40年代。他們都有著極其堅韌的意志,以及深厚的思想底蘊——但他們三條路線其實是相互交錯的,請原諒我將這三位可敬的先賢並列在一起,他們生前雖有線上的歧異,但我相信他們的行動路線終究會在未來一點上交會。

李登輝與同時代國民黨的臺籍官僚,最大的不同是,他擁有十分深厚的思想底蘊。在其秘書李靜宜的回憶錄當中,不斷述及李登輝對於京都學派的哲學家「西田幾多郎」的熱愛,甚至還印了幾篇西田先生的文章,發送給各機關首長閱讀。而李靜宜為了書寫相關文稿,硬是把西田先生的書都看了一遍,獲得了李登輝大大的讚賞,鼓勵她繼續閱讀下去,深入理解西田先生講的「場所理論」是什麼意思(到底是總統還是指導教授?)。

甚至最後李靜宜的博士論文的架構,也是以西田幾多郎、卡萊爾及新渡戶稻造等李登輝最喜愛的幾名哲學家為基礎。從這個側面的例子,就可以看出李登輝之所以是「李登輝」的原因(但括號內「李登輝」不是一個固定的、具體的李登輝,它只是一個「價值上」的李登輝)。

雖然臺灣的先賢尚未無法完成建國的志業,但臺灣要建立一個新的公民民族主義,一直是無法一步到位的,需要好幾代人接力完成。二戰後全世界殖民地都發起獨立運動,但臺灣意識遲自1920年代才剛萌芽,在二二八事件前後,初生的獨立苞蕾就被國民黨揉碎。臺灣人意識從無到有,從思考到行動、是需要所有臺灣人耗費數十年甚至百年,不斷接力完成的,這樣的傳承不是具體的利益,不是像林洋港家族傳承的派系結構那種,而是李登輝、史明及彭明敏等人抽像的價值觀,並實踐在日常生活當中。臺灣才能繼續前進。

重讀〈賤民宣言〉啟發靈感

但臺灣命運如此多舛,我們的空間如此壓迫,時間如此短暫,我們還能怎樣有餘裕進行哲學思考呢?每每在遭逢逆境的時候,例如2018年、2022年的地方選舉大敗,我們獨派時感挫折無助、悲憤難當,我都會重讀一次學者吳叡人的文章〈賤民宣言——或者,台灣悲劇的道德意義〉,裡面最後一段十分適合回應今日時局:

我們必須在政治現實的結構性困境中,修習、砥礪、磨練治理的技藝。我們必須在不公正的世界中,創造一個公正的城邦。然而公正的城邦是否能夠帶領賤民突破帝國的圍堵?沒有人知道。但我們確知的是,公正的城邦是一把火炬,照亮帝國的荒蕪與偽善。我們並非天生的良善公民,也不是尊貴的王者之族;是困境迫使我們學習美德與技藝,圍堵逼使我們面向世界。被迫向善——這是賤民的道德系譜學,奴隸復仇的另一種型態。

所以賤民所能期待的解放,不是結構性的解放,而是精神的自我強韌,以及尊嚴的自我修復。還有蓄勢,為不可知的未來歷史蓄勢,當帝國突然崩解,或者當帝國揮軍東指……

回到現實的層面,2022年年底,臺灣方才從瘟疫中甦醒、還要接連面對無孔不入的中國認知作戰,泛本土派在地方選舉遭到國民黨重重的打擊,至今一個半月,我們還仿若困在荒原中茫然無措,不斷相互猜忌、追找戰犯。筆者也是深受打擊,至今難以從挫敗中回神,但我也經常在想,如果是李登輝這些先輩,他們會怎麼想、怎麼做?

先輩會怎麼行動,我們今日已不得而知,我們只知道他們會怎麼克服逆境:李登輝遇到政治生涯上的難關,會找曾文惠女士一起禱告;史明則是會打坐冥想。並且他們都會讀書、讀大量的書,從書中尋找精神力量與現實解方。雖然我們不是像李登輝與史明一樣是大人物,但是基本的個人修為:靜心、閱讀思索、並且同時實踐,謀定後動,卻是亂局中對抗洪流,最為基本也是最為可靠的方法。

民進黨檢討要回到價值本身

賴清德副總統近日不斷巡迴座談,向基層黨員尋求批評與建議。但2024年大選與地方大選不同,地方選舉與基層組織結構綁得非常緊,民進黨掌握基層組織的能力敗給國民黨,在理念價值上又不得中間選民青睞,才會慘敗如此。其實中央選舉,還是要收拾初心,回歸價值,例如蔡總統宣布「恢復一年役期」政策,就是在逆流中穩定民心的艱難做法;而最近三讀通過的《農民健康保險條例》,也是照顧農民、發展農業的重大改革,也是繼承李登輝「農為國本」的理念價值。而這些進步政策,也要配合地方組織重整,把消息透過實際社群,人找人、口對口傳播出去,才能突破網路認知戰的困境。簡單的說,民進黨要改革前進,必然要找回最珍貴的資產——價值本身。

2024年大浪來襲之前,個人除了當兵、參與抗中保台的組織外,我們能多做什麼?先好好生活吧,照顧自己及家人、好好吃飯睡覺、運動並讀書。可能組織讀書會、可能多找親友吃飯聚餐、透過實際會面,正面影響身邊一到兩名原本游移不定的親友,讓他們知道現況、理解正確的訊息,到了明年就可能會有一股正向積極的洪流出現。

只要我們自己生活有餘裕,有深刻的思考及認真的行動,我相信我們不需要再有李登輝先輩那樣的政治英雄,不要再一次造神,不要再像柯文哲那樣打包了後三一八運動的政治資產——我們只有靠自己,世上再無李登輝、或者說,人人都可以是李登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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