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大大連三任後的G-20外交出擊與美歐澳的對應

賴怡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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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是討論疫後重建的G-20被無視

此次在印尼峇里島舉行的G-20峰會,鑒於疫情在全世界已經大幅趨緩,但因俄烏戰爭引發的糧食與惡化的全球性通膨危機卻快速升高,導致後疫情時代的全球經濟狀況變數極多,因此全球經濟議題應該是這次G-20峰會的重點,但這次G-20峰會卻被地緣政治議題支配,包括俄烏戰爭,包括美中關係等。特別這次是習近平在確立擔任中共總書記第三任期後的首度出訪,與中國相關的雙邊會議更是吸引了不少國際眼光。相對而言,G-20的會議結論就沒有太多人注意,反而國際觀察家多透過場邊的雙邊會議發展,得出這個世界走向更分裂與對立的結論。

習近平在G20舉行十個峰會

這次G-20峰會有三個國家的領導者沒來:巴西、俄羅斯與墨西哥。俄羅斯預期會有強硬的不友善氣氛,因此由外長代替普丁出席,巴西則是因最近選舉剛結束,現任總統波索利諾宣布敗選因此也不克出席。墨西哥總統則因其他原因沒過來,但大家的焦點似乎還是習近平。

除開場邊的非正式領袖會談(例如中加與中義),習近平在峇厘島兩天內舉行了與美、法、韓、澳、印尼、荷蘭、西班牙、阿根廷、塞內加爾、南非等十個峰會,本來預計還要與英國首相的峰會,但因出現俄製飛彈落入波蘭境內導致在場邊舉行緊急七大工業國峰會,而臨時取消了習近平與英國首相的峰會。與印尼還發表共同聲明。除了大家關注的美中峰會外,這些峰會可以看出中國的外交重點與主要關注。

首先,中國這些峰會的舉行,與其外交方針「大國首要、周邊基礎、發展中國家是關鍵」有關。美國是大國,韓、澳、印尼則是周邊,阿根廷、塞內加爾、南非是發展中國家。其位階與重要性是一目暸然。而這個周邊操作也包括有意離間美國在印太的同盟,特別是美韓同盟與美澳同盟。

其次,中國也意圖分化歐洲與美國的關係。從出訪前接見單獨訪中的德國總理舒茲,乃至在G-20與法國總統馬克宏見面,並與預計在2023年下半年擔任歐盟輪值主席的西班牙舉行峰會,都有這樣的用意。特別是利用法國與德國的矛盾,進一步分化法德兩國與歐盟─美國的關係,進而影響歐盟「聯美抗中」的路線,弱化中國面對的主要工業國家圍堵作為。

再者,習近平與荷蘭及南韓的峰會,也可以發現中國有意突破美國對中國的高科技封鎖戰。南韓始終是美國意圖建構四國晶片聯盟(Chip-4)最不情願的一方,而中國始終看不起的荷蘭,則是其阿斯摩爾公司是製作高階晶片製程關鍵機器的單一提供者,如果阿斯摩爾不再賣其機器給中國,中國會無法發展到高階晶片生產,對其晶片自主的戰略會是毀滅性打擊。與荷蘭總理的見面對習近平來說是彎下身段,與韓國尹錫悅總統見面則是阻止抗中晶片聯盟的成形,這都代表習近平是多麼看重晶片問題。

而沒有與習近平舉行峰會的主要國家包括印度、土耳其以及沙烏地阿拉伯。印度與中國關係因2020的邊界流血衝突而進入冰點,雙方之後在邊界還持續增兵,近日雙方在邊界陳兵已累積超過十餘萬,幾乎與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前的部署數目相當。此次連印度總理莫迪與習近平握個手都變成新聞,顯見雙邊關係的緊張。

土耳其雖然積極想與中國進一步發展關係以便使自己可以更有餘裕與西方國家周旋,但中國對同屬突厥語系的維吾爾人之惡劣待遇,土耳其無法對其置之不理,土耳其是對新疆議題唯一與西方國家有表示意見的穆斯林宗教為主之國家。

沙烏地阿拉伯沒拿到與習近平的峰會比較出人意外。沙烏地阿拉伯與美國關係在這幾年持續惡化,復因沙烏地阿拉伯在俄羅斯對西方發動能源戰時,不僅未與美方配合增產,反而還策動OPEC減產,讓能源問題雪上加霜。因此預期沙烏地阿拉伯會積極與中交流以降低來自西方的壓力。但不僅中國未如事前預期,習近平去峇里島前會首訪沙烏地阿拉伯,反而連在大家都出席的G-20峰會也沒有雙邊會談。

拜習會重點不在互畫紅線,而在為競爭關係定錨

美中峰會是此次G-20眾所矚目的焦點。根據結果,外界出現一種說法,認為此次是美中互畫紅線相互試探底線的作為,但實情可能不是如此。

圖片來源:美聯社/達志影像

對習近平而言,此次出訪對其有兩大目的。對內來說,希望利用此次出訪取得國際對其連三任的背書,進而對內讓其他有異聲的力量消音。對外而言,習近平出訪前面對的不僅有主要民主大國對其日異強硬的態度,也因俄羅斯在侵烏之後損失慘重,甚至正式宣布軍事失利都可能會快速成為事實,對於將中俄關係個人化為其與普丁個人關係的習近平來說,須對這個情勢有所緩解。

這兩個目的讓習近平此次出訪態度相對低調與和緩。一方面要降低美國組織的圍中同盟,但也要讓美國降低對中敵意。因此在出訪前就透過習近平對美中關係全國委員會的親筆信,釋出無意與美對抗到底的信號。此次在印尼峇里島與拜登對話的氣氛,可以展現出會強調底線思維,也可以談不會對抗到底的意圖。

對於拜登總統來說,出訪前美國期中選舉民主黨穩住參院多數,共和黨在眾院也沒出現事前預測的超狂紅潮,算是在抵達峇厘島前讓拜登服了一劑定心丸,與習近平對話就更有底氣。但拜登與習近平對話的主要用意,還是希望可以透過直接互動,一方面讓習近平親自知道美方的真正立場,畢竟美國在過去這兩年的經驗已認為中國外交部無法扮演忠實訊息的角色,加上二十大後習近平掃除所有反對力量一人獨霸,因此與習近平的直接溝通更顯重要。

另一方面,強調個人外交的拜登認為他也需要透過與習近平的面對面互動,可以直接無誤地知道習近平的個人主張,以及知曉美國立場後的個人即時反應。拜登認為這會是判斷中國反應的重要參考依據。

換句話說,美中進入對話過程的彼此期待與要解決的問題不太一樣。中國固然有底線思維,但習近平也希望緩解天下圍中態勢,並對內展現初期第三任是受國際肯認的氣氛,這使得習近平在峰會時擺出來的姿態就相對和緩。拜登則是希望透過直接會面來確認訊息無誤地釋出與接收,並可以當場了解習近平的想法與反應。畫紅線或清底線,反而不是此次中美在G-20場邊峰會的主要目標。

台海議題是重點,早已不是美中共管台灣

更誇張的是,還有人提到美中談及台海議題呈現蔚藍是美中共管台灣的態勢。因為中國反對台獨,美國也提到反對任何一方改變現狀,以此推論出美國不支持台獨,因此雙方在約束台獨上有共識,台海再度回到美中共管。

事實上,美國持續強調台海的和平與穩定,也在與習近平見面前,不論是美日韓三方聲明,還是美澳對話,都提到重視台海和平與穩定,反對以武力處理爭議。因此美國現在的重點是阻止中國對台動武,而如無法阻止動武,則是協助台灣防衛以擊退中國的對台侵犯。

過去的雙重嚇阻策略,在知道蔡總統無意宣布獨立,以及中國持續要改變現狀下,已變成著重嚇阻中國的對台使用武力。之後如中國不聽勸告依舊對台使用武力,美國甚至可能會將現有的一中政策全部推翻。因此現在根本不是美中要共管台灣,因為美國是認為中國有意改變現狀。一方有意改變現狀,一方認為要維持現狀,請問這種差異如何導致有共識而能共管呢?

另一個需要注意的,是此次即便雙方有對話,但中國依舊沒有恢復其在八月以裴洛西議長訪台為由而取消的美中軍事對談。美國的對中晶片及其他科技圍堵政策也沒有停歇。雖然拜登總統在會面後提到,他不認為習近平短期內會對台灣發動攻擊,但這不是美中在此會談已出現不戰共識,而更像是拜登在會談過程所得出的綜合判斷,也不存在台海緊張局勢有因此次會談獲得緩解的結論。

俄羅斯進一步被孤立,但對俄制裁態度分歧依舊

此次峰會共同聲明有譴責俄羅斯侵略,也提到要盡早結束戰爭,但也附加了「有其他觀點與對情勢的不同估計(there were other views and different assessments of the situation)」,顯示即便大家不同意戰爭,但對於是否要制裁俄羅斯,以及戰爭的起因如何等,還是有國家不願表態。特別當習近平才先與拜登對話提到都反對使用核武威脅後,其外長之後與俄羅斯外長的對話又提到稱讚俄羅斯的「理性」態度。我們可以說,如果沒有中國這樣的反覆使其他態度猶豫的國家更有空間,否則此次G-20共同聲明對於俄羅斯的立場應會更清楚與明顯。

更要注意的是,此次的停戰主張,是否是以維持目前俄羅斯侵佔烏克蘭的地域為前提,形同要烏克蘭吞下被戰爭與被侵略的苦果。而包括法德兩國對此態度如何,也需要進一步觀察。

澳大利亞總理對台立場出包的問題

由於澳大利亞總理在現場針對CPTPP的台灣參與,提到CPTPP是以國家為單位,因澳大利亞不認台灣為國家,因此無法支持台灣參與CPTPP。這個發言引發激烈反應。畢竟這與澳大利亞過去歡迎台灣申請加入CPTPP的立場完全相反。雖然之後我國外交部出面表示,澳大利亞有向我方解釋其對台政策並無改變,意即沒有不支持台灣參與CPTPP的立場,但因為這不是澳大利亞對外公開的說明,而只是我方的說法。我方代為替澳大利亞澄清,還是不如澳大利亞自己的公開說明更有可信度。因為澳大利亞的態度很可能會影響其他國家的立場,因此更需要澳方的直接澄清。

但的確在今年當工黨政府上台後,澳大利亞新政府不若去年的保守黨政府般表達清楚的對台立場,雖然有澳大利亞學者認為兩者對台政策實際上沒有差異,而是姿態比較不同。保守黨政府會更願意說,而工黨政府比較強調如何做。但外交往往是態度的表示很重要,形式會產生實質意義,把形式與實質進行人為區分並不一定合理。因此對澳大利亞新政府的態度自然會更為敏感,現在出現這個具實質政策意涵的問題,而且還與其對台灣國際地位的認定有關,引發的爭論只會更嚴重。這會是台澳關係需要盡快處理以止血的問題。

東南亞無法主導區域議程的困境極明顯

不論是之前在柬埔寨、G-20在印尼,還是之後在泰國舉行的亞太經合會,這幾個東協會員的地主國之國際存在感幾乎不見,面對中國步步進逼的軟弱無力,內部爭論持續存在,不少會員國內部還有不少問題,這次東協唯一可以說得上的成就,大概是讓東帝汶加入東協。東帝汶成功加入東協,代表了印尼佐克威總統不若過往印尼軍頭對東帝汶的敵意,使得東帝汶期待可以在明年印尼擔任東協輪值主席時加入東協。現在這個夢想可說已經實現。但除此以外,似乎東協的區域與國際影響力都在下降,特別是相對「四方安全對話」,以及歐洲國家日益增強其在印太區域的存在感等發展。

東協作為被美中競爭夾擊的狀態只會持續惡化,如果沒有好好處理,東協內在拉扯的力量只會越來越大。抱怨外界對東協的影響,可能還是要反求諸己思考東協的內部問題,才是面對問題的正確態度吧。

法德立場持續對歐盟對中政策帶來複雜性

這次最令人側目的,是歐洲兩大國法德積極與中國交往的姿態。習近平先是在離開北京前接見堅持單獨訪中的德國總理舒茲,之後於峇厘島又與法國總統馬克宏有峰會,也與預計在2023下半年任歐盟輪值主席的西班牙,以及擁有艾斯摩爾高科技廠的荷蘭總理等見面,但卻刻意不與歐盟執委會主席與歐盟理事會主席展開峰會。從結果看來,似乎習近平忽略歐盟,直攻歐盟會員國的策略有一定的成果。

當然,美韓澳等與中國也展開雙邊峰會,我們當然無須將與中國展開峰會的歐盟會員國本身視為問題,但問題是歐盟會員國對於習近平在峇厘島明顯要邊緣化歐盟的操作,竟沒有表示任何態度,這對歐盟未來對中政策的一體性自然會有影響。

總而言之,習近平參加G-20峰會與之後去泰國參加亞太經合會,代表了這是習近平確認第三任,且掃除國內一切反對力量後的首次出訪。與會各國領袖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多想爭取與習近平面談的機會。但習此次是想要穩住外界局勢,延緩天下圍中態勢,並分化美國領導的國際抗中聯盟,還需要營造一個世界認可習三任的氣氛以便對內宣傳。

因此如何避免讓這些會面變成在幫習近平的政策與作為背書,或被其利用以分化內部團結,會是與會者也需要注意的問題。以習此次的成果來看,美歐澳韓日等國的外交作為,是有不少需要檢討之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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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怡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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