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淨化論》中的萬湖會議(上):猶太人世界陰謀與集中營

蕭育和
352 人閱讀

當決定性的1941來到年末時,世界戰爭的進程正悄悄發生轉折。這一年的春天羅斯福還在與國內的中立派斡旋,折衷出《租借法案》,讓美國可以將武器與補給透過英國商船抵達歐陸,初夏,由於希特勒發動東線戰事,美國也開始援助蘇聯,到了12月7日日本偷襲珍珠港後,美國終於上下一心,再無遲疑投入大戰,眼見戰事勢無可避,希特勒也在12月11日向美國宣戰。

希特勒的反應極為憤怒,他將「外交近攻」的失敗歸咎於猶太人,在他眼裡,這證明了猶太人對於世界戰局的操弄。每個法西斯領袖心中都有一個三合一敵人,普丁是「民族主義者、新納粹分子與反猶太主義者」,蔣經國是「黨外、台獨與中共」,而對希特勒來說,美國的參戰顯示了「世界猶太人、資本與布爾什維克」三合一敵人遠遠不是臆想。

圖片來源:翻攝自IMDb

猶太人的世界陰謀

1941年初,希特勒心力主要在東線戰事的籌謀,加上國內教會勢力對於反猶的異議,希特勒收斂了他在猶太問題上的張狂,元首的打算是暫時擱置歐洲的猶太人問題,等到東部戰線勝利後再說。隨著東線軍事行動開始,希特勒在內部會議中正式提出了未來要將歐洲猶太人遣送到馬達加斯加或西伯利亞的想法。

然而,東線戰事不如預期,速戰速決的美夢已經破滅,英國的海上封鎖導致馬達加斯加計畫受阻,加上美國的參戰,可以預期戰爭將持續拉長。這讓希特勒決心不再「姑息」猶太人,猶太人在第三帝國內外的背刺危機,以及對猶太人毫不妥協的鬥爭,向來是納粹體制進行動員的政治神話。

1941年10月25日,希特勒向希姆萊與海德里希說起了他對歐洲猶太人的預言,「如果戰爭勢無可避,那麼猶太人將會從歐洲消失。這個滿是罪犯的民族造成了世界戰爭,造成了200萬人死亡的慘劇,現在已經造成了無數人的犯罪。沒有人可以到我面前說不能把猶太人趕進東方的沼澤地!誰考慮過我們的處境?把公眾謠傳的滅絕計畫歸之我們,倒也不是一件壞事。恐怖是一件有益的事!」

許多人對於第三帝國在各方戰事吃緊之際,加速歐洲猶太人的「解決」進程感到不解,歸之於希特勒的瘋狂。然而,希特勒卻自認做出非常理性的抉擇,他絕對不會讓1918年猶太人背刺最終導致帝國棄戰的憾事再度發生。自該年秋天開始,希特勒開始採取兩項極端措施,強迫猶太人配戴有大衛星的猶太標志,以及開始遣送猶太人,即便與德國教會勢力對衝,他也不再顧忌。

隨著希特勒對處理歐洲猶太人的態度越加迫切,元首的忠誠追隨者也開始張牙舞爪。早在1939年7月,戈林就寫信要求海德里希,黨衛軍必須「以盡可能便捷的遷移或驅逐猶太人的方式解決猶太問題」,並要求他要開始制訂「關於執行最終解決猶太問題之組織、實施與財政規劃的全面計畫」。

於是就有了1942年1月20日那個敲定最終解決方針的萬湖會議。

「加速」運動的萬湖會議

這場萬湖會議,嚴格來說並非正式的官方會議,如果沒有艾希曼的會議側記,這場會議甚至只會存在於耳聞中。鄂蘭曾經指出黨國一體不足以解釋極權體制的運作邏輯,主因是對於極權體制的持續運動來說,任何形式的建制都是一種障礙,而運動所需要的是速度。可以把萬湖會議看做運動「加速」的觸媒,它的性質接近於非正式的「跨部會協調會議」,就如何執行「移送」跟「處置」猶太人等等「技術性」問題進行商討,也因此帝國的國家高層諸如希特勒與戈林,都沒有與會。對極權主義殺戮頗具獨到見解的義大利政治哲人阿岡本就主張,正因為萬湖會議純粹只處理技術問題,所以它才能創造如此巨大與無底限的殺戮。

然而對於黨衛軍高層來說,萬湖會議並不單純只為了處理技術問題。在集中營的設置,以及猶太人問題上,黨衛軍長期與帝國政府部門相左。東線戰事讓黨衛軍的特別行動隊可以藉戰時緊急之名,擺脫其他政府部門的掣肘,即便如此,黨衛軍在東線德佔區瘋狂的種族屠戮,還是引來部分軍方人士的不滿,認為此舉無助甚至有礙於戰事的進行。因此,萬湖會議另一個權力鬥爭上的目的即是黨衛軍決心徹底擺脫黨國乃至於軍政部門的牽制,萬湖會議之後,東土佔領部部長羅森伯格的權力徹底被邊緣化。

海德里希在萬湖會議上表示,由於馬達加斯加計畫的受挫,考慮戰時猶太人背刺的危險,因此元首已經批准了另外一種解決方案,也就是將歐洲猶太人遷徙到東方,大約1100萬猶太人被納入這一遷徙計畫。「遷徙至東方」實際上是滅絕的暗語。

早在1941年夏天,納粹在東線德佔區就已經展開了大規模的殺戮,包括卡梅涅茨─波杜爾斯基、基輔、明斯克、里加以及東加利西亞的一些城鎮,每一次屠殺都動輒數千人,有時甚至數萬。來到1941年末,納粹的就地殺戮確實也來到了「瓶頸」。這一年希姆萊在明斯克目睹對猶太人的就地槍決後,嘔吐不止,此後他就一直掛心大規模屠殺行動對士兵帶來的精神壓力。年末,他發佈指示,聲稱「執行這項艱鉅使命的我們,所有的人,沒有一個會變成殘酷無情的人」,希姆萊指示的具體作法是「執行官方職責時要遵守最嚴格的紀律」,然後「任務結束後舉辦同歡晚會」。顯然,希姆萊所說的「嚴格紀律」指的並不是任何人道要求。

萬湖會議之前,集中營在反猶政策中的地位並不起眼。東線戰區的屠殺主要在城鎮近郊執行,集中營的設置主要是為了奴役戰俘,直到1942年初,八萬的營區囚犯中,猶太人還不到五千之數。萬湖會議的結論是用強制的苦勞「自然消耗」掉猶太人,具體細節也不很清楚,不過顯然集中營還不是選項之一。

希姆萊的靈機一動

不過最終解決的迫切倒是讓希姆萊產生了靈感。在希特勒清洗羅姆與衝鋒隊以後,許多帝國的核心人物都認為政權應該穩定下來,而關閉集中營是他們最重要的主張。在戈林主導之下,普魯士集中營釋放了將近一半的囚犯;帝國內政部長Wilhelm Frick則批評保護性拘禁的做法,並呼籲解散所有集中營的編制;帝國司法部長Franz Gürtner則主張應該用國家的監獄制度取代集中營,1933年,帝國大幅擴張叛逆法令的適用範圍,本來會進集中營的人都進了監獄。

而希姆萊及其所代表的黨衛軍勢力則一貫反對縮減集中營,他認為大批釋放集中營囚犯是納粹史上最大的政治錯誤。然而,希姆萊主導的新集中營計畫卻遭遇困難,他起初的構想是讓集中營成為改造人民素質的場所,1939年,希姆萊在紀念德國警察日發表廣播談話,公開介紹集中營的功能,並說「這些集中營的共通口號是『通向自由之路』」,Arbeit macht frei的標語也是這時候開始成為集中營標配。希姆萊希望在戰爭結束前,透過集中營完成對囚犯的培訓,「任何健康的囚犯都必須成為一名有一技之長的工人」。

而在東線德佔區,惡劣的生存條件讓集中營根本無法成為培訓蘇聯戰俘勞動素質的場所,少有戰俘能活到被送進集中營的那一天。希姆萊狂妄的計畫,與集中營的現實之間,出現了巨大的鴻溝,他設想通過剝削大批蘇聯戰俘,為德國建立龐大殖民地,然而集中營中卻只有死亡。集中營系統的人不禁納悶,這些送來的人到底是來勞動,還是來送死的?

眼見一手主導的集中營計畫即將失敗,希姆萊靈機一動,索性讓猶太人取代蘇聯士兵,成為大規模「安置」的對象。加上彼時納粹對於毒氣的技術在多方實驗後臻於成熟,艾希曼確實實地考察過毒氣的應用。此後,集中營直接被改造成了滅絕之所。

萬湖會議結束後不到一週,希姆萊就向集中營系統發佈緊急命令,由於未來不會再有更多蘇聯戰俘,因此他將從歐洲向集中營送去大量的猶太男女。奧許維茲集中營在1941年10月開始建造比克瑙第二營區,預估能收容十萬人,營區的設計依據希姆萊「生活機能能獨立自營」的方向規劃,那時沒有任何跡象顯示這裡後來會成為大屠殺的中心。新的營區也不是專為屠殺猶太人而造,而是為了能徹底改造預估數量巨大的蘇聯戰俘,黨衛軍希望能將整個奧許維茲建設成一個勞動改造的殖民模範區。然而,伴隨希姆萊新的緊急命令,1942年2月,集中營系統決定在比克瑙建造一個大焚化爐,一個24小時就能處理800具屍體的焚化爐。

中國在新疆的「去極端化培訓班」或「教育轉化培訓中心」,與希姆萊對集中營的構想一致,如果有人要爭辯中國的「營」也別於納粹的集中營,純屬無稽的辯證。

集中營成為滅絕重心之所,固為偶然,但也充分顯示了萬湖會議的「加速」本質。萬湖會議的模糊結論是將猶太人遷徙到東方,而黨衛軍卻想到了使用效率不佳的集中營,集中營體系則自發建造了焚化爐,他們的想法非常簡單也很實際,如果來到比克瑙的人,遲早都要死,就地焚化就可以不用再送回奧許維茲。

到了1941年底,納粹體制已經為大屠殺做好了一切準備,萬湖會議像是加速運動的觸媒,讓整個體制自動轉換成高效率的殺戮機器,甚至,不待元首的命令。

作者興趣是政治思想與歐陸當代思想、被深刻思索過的一切,以及一切可以更有深度的物事,留心閾界、間隙與極限成癖,深信自由起於文字的繼受、交鋒、碎裂、誤讀與訛傳。

留言評論
蕭育和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