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造詞鬼夜哭:論習近平的「全球安全倡議」

劉又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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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四月,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有「中國達沃斯」之稱的「博鰲亞洲論壇」,以「攜手迎接挑戰,合作開創未來」為題發表演講,並提出「全球安全倡議」(the Global Security Initiative),旨在強調全球化時代的「安全不可分割」;習文並以此為基礎,抨擊美國搞新冷戰、破壞自由貿易、干預它國內政。

事實上,本次論壇因為烏俄戰爭與法國總統選舉等重要議題占據流量,因此在中文世界裡並沒有得到太多關注。頂多只有對本次事件的直接報導,以及採訪國內外專家做初步分析。但《經濟學人》五月初即提醒世人,須關注本次論壇中習近平的講話內容。但《經濟學人》為何特別點名這次演講並作分析呢?

圖片來源:美聯社/達志影像

一、對「全球安全」的偷換概念

根據《經濟學人》的報導,中國外交部長王毅近日曾針對習近平的「全球安全倡議」進行補充。王毅分析,習近平在博鰲論壇中所提的「全球安全倡議」,目的在推廣「全球安全」概念。

而在北京的外宣脈絡裡,「全球安全」概念可以回朔到習近平在2014年「亞洲相互協作與信任措施會議」(the Conference on Interaction and Confidence-Building Measures in Asia, CICA)所屬年度論壇中,所提出的「新亞洲安全概念」。此概念宣稱,亞洲國家應集體努力,創造一個共同、全面、合作並可持續的「集體安全」。

這樣的說法看似冠冕堂皇沒甚麼破綻,就是中共大外宣很常講的漂亮話。但若是從學理的視角分析,即可看出,中共宣傳機器厲害的地方在於「偷換概念」,將「全球安全」這個根植於後冷戰時代國際安全研究學門所關注的「新安全觀(非傳統安全)概念」,完全改變了模樣。在北京的觀念裡,無論是「新亞洲安全」或「全球安全」,都是為了鞏固疆界,避免他國干預內政。

但當代脈絡的「新安全觀」,卻是要強調「去國家中心(強調個人、國際組織、跨國公司作為主體)」與「去軍事與權力中心(強調數位、經濟、環境領域上的安全概念)」,也就是一種「多元安全概念」。

北京方面的宣傳機器,對「全球安全」這個詞進行「超譯」,甚至再造。創造了一個以國家為主角、以軍事衝突為考量,「再國家中心」與「再軍事中心」的「新亞洲(區域)安全概念」與「全球安全概念」。

二、「安全不可分割」凌駕「聯合國集體安全」

另外,除了自2014年就開始的「新亞洲(區域)安全」概念轉換外,習近平這次博鰲論壇中提到的「安全不可分割」概念,則明顯引用俄羅斯曾經的說法,來加強今年所宣講的「全球安全倡議」。在俄烏開戰前,普丁曾堅決要求西方國家政府尊重「安全不可分割」原則。在他的解釋裡,「安全不可分割」代表任何國家都不能以犧牲其他國家的安全為代價,來強化自身的安全。

細究這個「安全不可分割」的概念,我們可以發現,在俄羅斯的觀念裡,北約東擴納入前蘇聯加盟共和國、烏克蘭申請加入北約,都是對俄羅斯國家安全的威脅;而俄羅斯的安全就是歐洲的安全、歐洲的安全就是全球安全。所以對俄羅斯國家安全的威脅,就是對全球安全的威脅。這就是俄羅斯版本的「安全不可分割」。

所以,我們可以看出來,俄羅斯發明的「俄羅斯國家安全=全球安全」的「安全不可分割」,也是一種「偷換概念」。因為這種操作,等若將「個別國家的國家安全」等同於聯合國體制下的「集體安全」。而這樣的推論,無疑是讓「強者優先」的「無政府狀態論述」,再度凌駕於二戰後聯合國體制下「國際法優先」的「國際法治論述」之上。

在這個意義上,北京外宣體系發現了這套俄羅斯的「安全不可分割論」與中國的「全球安全論」兩者聲氣相通。一理通百理通,目的都在包裝「主權國家對外行動不受干預」的最高指導原則。所以「中國國家安全=全球安全」,一樣符合中國的國家利益。

按照這個「俄羅斯國家安全=全球安全」原則,中國人民大學王义桅就認為,若烏俄戰爭按照現在這個局勢持續發展,作為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的俄羅斯,其國家意志沒有得到世界該有的尊重,無論是烏俄雙方始終僵持不下,或俄羅斯節節敗退,戰局激化最終都會導致聯合國體系的瓦解。

而一個瓦解的聯合國體系,等於是稱了中國的意。因為北京方面不斷宣稱,「安理五常」的概念仍是強權獨斷的體現,缺乏亞拉非國家或其他區域組織的參與意見。所以,一旦俄羅斯在安理會的意志不受尊重,中俄兩個現有對聯合國體制或美國自由霸權所形塑全球秩序有所不滿的強權國家,就可以聯合其他不滿現狀的區域強權,推翻這個現狀。局勢大亂、形勢大好。

三、「國家間民主」推翻國際法治秩序

為了推翻這套中國所謂不公不義強權政治所引導的當代聯合國體制,北京將對內維穩的「全過程人民民主」此一概念,推升到了國際層次,藉此力推一種「國家間民主」來挑戰他們認定的,一個不公平的、強權主導的聯合國體制。

根據去年12月發表的《中國的民主》白皮書顯示,「全過程人民民主」強調,民主不該只限於幾年一次,選民掌握選票的那幾分鐘,而是要在政治的每個環節裡都能反映民意。也就是說,一旦進入國際社會,「全過程人民民主」中的人民,就成了「國家間民主」中的國家。

所謂無時無刻每個環境都需要民主,放在一個缺乏政府正當性權威的情境下,最後就是一種「各自為政、各自宣稱的『以自己為主』」。中國就開始用這個「以自己為主」,作為「國家間民主」概念的基礎,挑戰美國霸權決定的現況,攻擊一個在美國自由霸權羽翼保護下,由聯合國體系支撐的國際法秩序。

從「全過程人民民主」推論到「國家間民主」,再藉著「國家間民主」的名義,連結「再國家中心化」的「全球安全」與「安全不可分割」概念。因此串起了中共外宣機器的完整論述邏輯。

一方面,「國家間民主」這個理念,可以在中共所領導的「全球性統一戰線」中,糾集一切對現狀不滿的國家、組織與個人,打著「國家間民主」的旗幟,推翻國際秩序,報復中共一貫宣稱的「國際社會百年來對中國的不公與打壓」。而一個主打「國家間民主」的國際秩序,勢必會造成一個「原子化」的、不再講規則與法治的「強權即公理」狀況再臨。

另一方面,當中共持續宣稱要用「真民主」打擊民主國家聯盟的「假民主」時,即可藉此避免北京政權自己,被美國領導的民主國家聯盟所宣稱之「假民主」給「和平演變」,中國因此可以保障「全球安全(我國安全)」、維持「安全不可分割」。

可一旦「安全不可分割」真的作為一種放諸四海皆準的原則,那在「俄羅斯的安全=全球安全」與「中國的安全=全球安全」的前提下,在這次的烏俄戰爭裡,讓俄羅斯感到安全的方式,就是其鄰近弱國不能加入北約;同理,讓中國感到安全的方式,就是亞洲各國與美國的共同防禦條約,以及類似QUAD與AUKUS等區域安全組織就都必須取消。

當「歐洲必須是歐洲人(俄羅斯)的歐洲、亞洲必須是亞洲人(中國)的亞洲」時,美國自由霸權所提供,有關自由航行的安全保障以及制度性規範,在「全球安全」或「安全不可分割」的概念下,都將退出歐亞區域屬於俄羅斯與中國的「勢力範圍」。如此一來,「安全不可分割」或「全球安全」就不單只是「門羅主義」,更是一種「生存空間」式的張牙舞爪。

四、文字遊戲終有其時

正因為如此,針對習近平所宣稱的「全球安全倡議」與中共外宣機器繼承俄羅斯所闡述的「安全不可分割」,華府智庫「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SIS)中國研究主任白明(Jude Blanchette)就表示,習近平在博鰲論壇的演說,旨在將北京的外交政策具象化成一套取代當代聯合國體系與國際法秩序的新方案。透過這次講話中所帶出的觀念,重新定義國際安全論述。

新加坡拉惹勒南國際關係學院(S. Rajaratnam School of International Studies)副教授李明江(Li Mingjiang)甚至提醒美國與台灣。他認為,如果中國持續援引這個「全球安全」、「亞洲區域安全」或「安全不可分割」概念,將美國與盟邦介入台海或南海,都視為對上述概念的違背、是對中國勢力範圍的入侵。那麼,上述概念自然可以正當化中國對外動武的理論基礎;另一方面,北京更可以藉對內宣傳他國違背上述概念,牴觸北京方面的崇高理想,正當化對內統治的基礎。

西漢淮南王劉安編寫的《淮南子》卷八載「昔者,倉頡作書而天雨粟,鬼夜哭。」通說認為,是因為倉頡造字後,人類從此進入文字時代,掌握生產、思考與紀錄的重大工具,鬼神從此無法掌握人的命運,因此造成天下震動。此番記載,看似稱讚倉頡造字乃奪天地之造化。

但細究《淮南子》的文本脈絡我們可以發現,這是一本西漢初年推崇黃老之術的書籍。按照老子的說法,《道德經》第六十五章則言「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民之難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福。」如此看來,鬼神應是歌詠造字前,非智之福;並哀嘆造字後,智多之災。

同理,如今中共宣傳部門如此多智,偷換概念、造詞功夫堪稱一流。這些作為,看似掌握全球命運,堪稱「中共造詞,鬼夜哭」;殊不知,「以智治國(際),國(際)之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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