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成長如上戰場

胡芷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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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know a slaughterhouse when I see one.
It looks like websites and seminars teaching you how to fuck more bitches;
Looks like 15-year-old boys bullied for being virgins;
It looks like the man who did not flinch when I said “Stop” and he heard “Try harder.’”

多年前有一個新婚朋友隨口提起,不想生孩子。她是個家教良好、大學留日的優雅女子,清幽鄉間的小洋房前,有一片細心呵護的小花園,個性體貼溫和的另一半,在台北金融業上班。

我從他們婚前就認識多年,一直以為這對伴侶會想要小孩。當時我有點失禮地驚問為什麼,但她只是理直氣和地回答:要是生女兒,怕她遇到有的沒的,要是生兒子,怕一個不小心他去做出有的沒的。

我們的那場對話就此打住。因為我明白而且感同身受,她話裡說的是什麼。

***

女兒成長,身心要能無傷無害,豈止艱難。

六歲,在百貨公司兒童玩具樓層,我和一對姊弟在手扶梯前大型芭比展示繞著圈圈玩,和我年紀相仿的小男孩把手光明正大伸到我洋裝裙裡。我當時震驚不能動彈,連轉頭看他的勇氣都沒有。幸好過沒幾分鐘我母親就出現來尋我,我躲到她身邊哽咽偷偷告訴她剛剛發生的事。一身華服、一貫注重形象的母親,氣得扭頭去找那對姊弟的家長,當眾失控破口大罵。

十歲,和閨蜜同學去戶外氣墊遊戲場,有兩個青少年也在。他們和我們親切攀談幾句,看我們沒有戒心,就一人抓雙手,一人抓雙腳,把瘦弱的女同學直接拖到暗處。我雖然想保護朋友所以跟著前去,但年幼的我也只是僵在一旁,嚇得不能動彈、無法呼救,更深怕他們下一個抓的是我。幸好那裡是公共場合(!!),許多孩子滿場跑來跑去尖叫戲鬧,幾個孩子經過我們。最後他們放開她,態度如前親切友好,好像剛剛的「插曲」就只是一場,無傷大雅的玩笑。

十二歲,班上來了一個男代課老師,是另一個班級的班導。不知道為什麼,眾多同學裡,他偏偏點名要我每天去他帶的班上「領養樂多」。我以為就是去喝免費養樂多,開心地答應,絲毫沒察覺有哪裡不對勁,幸好坐在我後方的女同學,趁下課時間皺著眉頭低聲阻止我,說她覺得那老師很奇怪。幸好我天性也懶,懶到甚至不想為了一瓶養樂多穿越半個校舍建築,索性也就沒有依約去領。(事後那位男老師在走廊遇到我還情緒勒索怪我沒有去找他領養樂多)

十六歲,每天濛濛天亮就走去公車站前等車上學,考試壓力下經期失調的女校高中生,早晨總是半睡半醒。有一天早上,剛走出家門沒幾步,就有一台轎車駛近,在我身旁速度刻意放慢,像要我的注意。我睡眼惺忪轉頭看,那人車窗搖下,在裡頭直視我打手槍。幸好我神經大條加上剛睡醒,沒回過神做出任何反應,可能「表現」不如他預期,他才悻悻然加速駛離。

回想起來,光是那幾年,就有多少個「幸好」,多少個只是「差一點」的敘事插曲,讓故事沒有演變失去控制。

此所以,我們都理解,在這個社會,女兒們成長,要身心無傷無害,多少要憑運氣。

***

成年之後,光怪陸離的騷擾可能沒有少過,只是都不致像童年時期那些差一點發生的事,深深銘刻且揮之不去。說「可能沒有少過」,是因為成年後的我,大概對這種騷擾都不會往心上去──經歷成長過程各種「見多不怪」後,我在某個時刻就決定,不把另一個性別加諸我身上的輕微肢體侵犯,理解成是我自己的錯。(相較之下,在職場上對女性的幽微心理歧視,反而更讓我怒不可遏。)

但女性成長過程見多不怪,乃至於決定對這些侵擾雲淡風輕,甚至感激當下對方沒有進一步做壞事,這件事本身就超荒謬不是嗎。就足以具體展示女性就是男性的待宰羔羊不是嗎。展示這整個結構的集體暴力,宛如一座血淋淋的女性屠宰場不是嗎。

在被公共披露的、或是私底下好友流傳遇到的諸多侵犯情景裡,有些目睹一切發生,但冷眼旁觀的年長女性角色。說實話,我很願意同情她們,因為在那些冷酷眼神背後,那些宛如照顧晚輩的諄諄善勸但其實鋒利如刀刃的指責背後,呼之欲出但最終沒有說出口的潛台詞很有可能是:「為什麼當年我可以忍下來,而妳一個年輕人不能忍呢?」「這種事,妳應該要習慣啊。」

她們就是一路在這個社會屠宰場裡受傷長大的女兒。她們曾吞下自己被割裂侵害時的悶聲慘叫,也讓自己習慣了周遭眾人所發出的無聲尖叫。

以至於活到最後,她們覺得女孩子遇到這些事,應該要顧全大局,舉重若輕。

“If you play act at butchery long enough you grow used to the sounds of the screaming.
It is just a side effect of industry;
Everything gets cut into small, marketable pieces.”

***

想想將女性非自願私密裸露影像,當做自慰消遣甚至報復工具流傳的臉書 RISU 社團。

想想台北捷運女性洗手間曾經會張貼告示「本廁所已通過針孔攝影機偵測」。想想韓國女性隨身攜帶針頭,在外如廁時,只要看到門板或牆上出現密密麻麻、細如針孔的小洞,她們會扮演彼此的守護者,不厭其煩地把那一個一個洞用針頭把衛生紙塞起來。

我想起學生時代認真閱讀過一篇善意的警示文章,說女孩子要是路上遭遇陌生強暴犯,絕不能乖乖就範,一定要「老娘跟你拼命式」的反擊掙扎──因為,那篇文章說,根據研究,隨機強暴犯大部分是臨時起意,沒想要自己受傷。只要妳拼命抵抗,強暴犯就會「自討沒趣」離開。

為什麼,強暴犯只是像決定晚餐要吃米粉湯或壽司郎一樣臨時起意,而只是和他的散步路徑交集、被他鎖定的無辜女性卻必須用性命來抵抗?抵抗成了,對方頂多「自討沒趣」離開;抵抗不成,被害者卻要用盡生命洪荒之力,幫助自己慢慢走出創傷。

為什麼,女兒們必須認真閱讀這些「如何自保」的文章,而男孩可以理所當然地,當一個被原諒的加害者?甚至事隔多年偷換位置成為受害者,對別人的切膚之痛輕提輕放(像在氣墊遊戲場裡,鬆開手後假裝是一場無傷大雅的玩笑),但同時對自己被害妄想受到的黑函就馬景濤式雨中怒吼。當他侵犯妳後微笑說反正明天妳不會記得,他心裡真正笑的是,就算妳記得,也沒敢追究。

從來那些事情發生當下都是無法反應過來的。每每時日浸久,才會越想越不對勁,驚覺其本質有多荒謬。

這些日子metoo運動洶湧,一個一個在這座社會屠宰場中,珍貴地長大的成熟女性,把曾經覺得羞恥而在心裡埋藏多年、曾經為顧全大局而隱忍多年的受害經歷,勇敢袒露而出。興許有人看煩了膩了,開始質疑攻擊受害者,或是呻吟嘮叨「現在女人不給碰了我怎麼辦啊身體界線我不懂了誰來幫幫我們這些手足無措的男人啊。」

對這些人,我只想說,歡迎來到女兒們成長生活的世界。

這些傾瀉而出的怒火與傷痛,或是你感受到的不舒服和手足無措,我很肯定,都不及所有女性這一生從童年到成人,所遭遇的大小騷擾侵犯的百萬分之一。

到底,你怎麼會就這樣看煩看膩了呢?

我們現在才正要開始啊。

控訴 (1988)。圖片來源:翻攝自IMDb

“I am whole.
I exist when you are not fucking me,
And I will not be cut into pieces anymore.”

:文中所引詩作來自“Fantastic Breasts and Where to Find Them”,作者Brenna Twohy為美國公設辯護律師

作者對於世界是如何長成今天的樣子,具有執迷不悟的好奇心;喜歡把事件放到脈絡中看,把人放進時代中看。確信這個世界有一百種可能,我們所知所生活的只是其一,而那些途經的或等待實現的,還藏在皺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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