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季辛吉沒說的事

劉又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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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壽99的不死之身、中國人民的老朋友、創立政治公關公司「牽猴」美國企業進入中國市場,因此賺得盆滿缽滿的美國前國務卿季辛吉又出新書了。其名為《領導力:世界戰略的六項研究》(Leadership: Six Studies in World Strategy)的新作,回顧一生宦海浮沉,看盡當代天下英雄的重要時刻,季辛吉選擇了六位自身曾經共事、交手或近距離觀察的劃時代政治人物,作為建構「領導力」分析的案例。

美國前國務卿季辛吉已高齡99歲。圖片來源:路透社/達志影像

六種戰略、兩種領導

季辛吉的新書中,選擇了六位偉大政治人物,包含在二戰崩潰後的德國,徹底實踐「謙遜戰略」(strategy of humility),帶領西德走向復興之路的艾德諾總理;也有在二戰後,透過系列演說,去除維琪法國「自願投降」黑歷史,憑著「意志戰略」(strategy of will),確立法國作為歐洲強權的戴高樂總統。

歐陸德法之外,則是季辛吉的老上司,以「平衡戰略」(strategy of equilibrium),成功利用中蘇分裂,謀取美國利益的尼克森總統;以及奉行「信念戰略」(strategy of conviction),以女性之姿強勢領導眾多政壇男子,打贏福克蘭戰爭,帶領英國保守黨重返長期執政的英國首相「鐵娘子」柴契爾夫人。

最後,則是英美之外,第三世界裡,以「超越戰略」(strategy of transcendence)彌平內部分歧,促成埃及與以色列和解的埃及總統沙達特;以及手段高明富彈性,善使「卓越戰略」(strategy of excellence)調和鼎鼐,創建多元民族城市國家的新加坡總理李光耀。

根據英國《金融時報》書評剖析,對季辛吉而言,優秀的領導者如李光耀,既可以深刻理解過去,又有能力想像未來。但多數領導者都只能固守過去或放眼未來。固守過去的,是因勢利導、管理變革(manage change),以社會穩定為首要目標的保守派,梅特涅、小羅斯福為其中代表;放眼未來的,是先知與預言家,從各式未來的無限可能,而非迫切的當下來進行領導,羅伯斯比與列寧則是這類人的典型。若兩者只能擇其一,顯然季辛吉與尼克森都是因勢利導的大將。

季辛吉的問題

有趣的是,季辛吉透過臧否人物的方式來建立分析框架,其實與尼克森曾經的著作《領導者》(Leaders)類似。只是尼克森在自己的書中,除了提到艾德諾與戴高樂外,另外分析的還有丘吉爾、麥克阿瑟、吉田茂、赫魯雪夫和周恩來。

從《領導者》到《領導力》,其中王侯將相挑戰時代氛圍、超越時代限制、締造時代精神的模式,透露了季辛吉與尼克森臭味相投的「國家理性」(the reason of state)觀念。這種國家理性,讓偉人決策的考量,可以將國家興亡視為最重要的前提;在這個前提下進行思考,國家可以犧牲任何個人幸福或打破既有規則。

套一句《華爾街日報》的說法就是,在季辛吉的寫作邏輯中,強大的領導力主要體現在一個「禮壞樂崩」的時刻;也就是,當制度無法捍衛價值的「轉型時刻」。但面對今日「烏俄戰爭」這種「百年變局」,依靠「國家理性」與領導人強大「權力意志」,超越規則、超越制度、超越時代的模式,真能讓民主國家如美國的領人發揮作用、力挽狂瀾嗎?或者,反而是普丁這種無視規則、一騙再騙的「謊言戰略」(strategy of lies),才是季辛吉所謂「領導力」論述強調「局勢大壞、形勢大好」種下的惡果呢?

權力讓領導者覺得自己應該凌駕於規則之上

借用本期《外交事務》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到,普丁對烏克蘭的攻擊,表明了這種過度強調變局的不規則,以及領導人權力膨脹與個人意志無限延伸所構成的陷阱。因為掌握權力的領導者,經常被權力說服,為了凸顯他們的領導力,規則不該適用於他們身上。

結果就是,普丁可以用個人的領導力凌駕《聯合國憲章》禁止使用武力侵犯他國領土完整或政治獨立的規定。並且將俄軍入侵烏克蘭,視為一種「先發制人的打擊」,或對俄羅斯祖國的「神聖積極防禦」,甚至是「蘇聯與納粹主義鬥爭的延續」。

這些法律語言構成的理由聽起來有多空洞、多沒有說服力,就證明了普丁有多無視國際法、多想將自己凌駕於國際法的規則體系之上。

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最常打破規則的,反而是那些制定規則並從中受益的權勢者。實驗證明,有錢人在賭博或談判時,更容易撒謊和作弊;開車時,則更喜歡逼車或急煞堵車;在工作場合時,則更贊同各種違反守則的不道德行為。但這並不表示富人反對規則的存在;而是富人看破了,規則的存在,對他們而言就是絕佳的保護。在這些既有的規則中,對有資源的富人而言,無論是賭博、作弊、違規或危險駕駛,風險都比較低、也比較不危險。

換個方式來說,社會上各種規則讓富人、權勢者本就處在一個有利的地位。縱使他們有更多財產要保護、更多娛樂可以享受,理論上應該要對維持現狀或遵守規則更有興趣。但金錢、權力、地位,讓他們相信自己的需求和願望比任何規則都重要。況且,不遵守規則對他們來說,成本很低、風險很低,並非不能承擔。所以他們不遵守規則,因為他們認為自己可以。

這種「強者可以做他們想做,弱者只能接受」的心理學版本,經常讓權勢者、強者、無限上綱自身的領導力,將所有規則置若罔聞,將所有狀態視為失序狀態。這種從修昔底德、馬基維利到季辛吉一脈相承的傳統,事實上也常讓領導者對自身的領導力與國家的實力過度膨脹。這點不分獨裁或民主、俄羅斯或美國、積極防禦或預防性戰爭,都顯現了類似的問題。

一方面,強權國領導人罔顧國際法的規則體系行動,短期內或許覺得自己不會受到影響,因為沒有國家或超國家組織能夠讓他們付出代價;但這種強國帶頭違法踐踏規則的行為,最後會釋放一種「破窗效應」的信號。一旦所有人群起效尤,面對已經打殘的規則與秩序,原先依規則行動的國際互動可預測性就會大幅下滑,也會讓這些在規則下受益的規則制定強國面臨更大的風險。

另一方面,強國領導人為了展現領導力,經常以優勢的軍力來衡量自身的實力,並且作為違背規則時,風險承擔的靠山。但壓倒性的軍事力量,不僅在烏俄戰爭中沒有讓俄羅斯討到便宜,二十世紀後第三世界各民族國家的反殖民獨立戰爭,也都是建立在以弱勝強的公式上。

權力會孤立領導者,並鼓勵他們不尋求建議、不接受批評

迫切集結權力、展現領導力的領導者,經常因為權力過度單一集中,因此覺得自己高人一等,既不願尋求建議、也不願接受批評。領導者甚至會因為維繫權力集中的需求,而不能接受批評。

事後看,計畫進攻烏克蘭時,普丁就拒絕與他的下屬進行任何有意義的協商;甚至在作戰開始前幾天,在電視上展示情報首長對自己言聽計從的樣子。普丁就這樣將自己與正確資訊隔絕開來,周圍的人只會讓他聽到他想聽的。而普丁也在自己領導力展現的需求下,誤判了俄軍的戰力,讓俄國陷入消耗戰。

那要如何防止權力的孤立與權力的誤判呢?《經濟學人》分析季辛吉《領導力》一書給出的答案強調,領導人唯有認識到國家社會人口與經濟實力方面的資源「稀缺性」;所處環境普遍價值、習慣和態度的「時間性」;國家根據自身目標與其他國家之間的「競爭性」;以及每個政治事件當下,只能根據直覺和假設快速做出判斷的「流動性」,具體掌握這些環境因素,才有機會在治國的鋼索上,維持一種名為平衡的領導力。

面對今日烏俄變局,照季辛吉自己回答彭博社訪問的說法,西方世界的領導者還需要一種「尼克森式的彈性」(Nixonian flexibility),才能具體展現領導力、克服當代烏俄戰爭走向全面新冷戰的危機。

但有趣的是,無論是對規則的蔑視或是對權力集中的執著,按季辛吉對領導力的分析框架,要追求卓越的領導力,並沒有權力制衡避免權力腐化的設想。而防止個人權力擴度擴張最好的方法,不外乎暢通的資訊管道與團隊決策。並且在團隊之外,更應該有各式權力與資訊在公職人員、技術專家、法院、立法機構、媒體和輿論間相互制衡,確保領導人不被權力蒙蔽。

因為在季辛吉的眼中,現實的世界政治與奇幻影集《權力遊戲》裡,那種戲劇化的陰謀詭計並沒有太大區隔。作為一個自我想像的國王之手(Hand of the King),就必須永遠對主子低語邪惡陰謀。這也是運用季辛吉領導力框架分析今日烏俄變局時,最大的權力盲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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