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暗中鑿光的仁者──憶蔡焜霖一生

胡芷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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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蔡焜霖先生,其實是很晚的事。幾年前在線上媒體任職主編時,有一天收到慢工出版社寄給編輯部的電子郵件,說出版社正計畫要分冊出版一套漫畫《來自清水的孩子》。

蔡焜霖先生(中),圖片來源:魏淑貞提供。

不輟的白色恐怖代言人

那套漫畫,以白色恐怖政治受難者蔡焜霖先生為主角。我在回覆躺在信箱裡一封電子郵件接著另一封電子郵件的空檔間,匆匆讀了漫畫介紹和蔡焜霖先生的故事,才得知這位前輩的經歷,特別是他從綠島監獄釋放之後,後半段的生命故事。但當時這套漫畫還在出版第一冊的計畫開端,我把這事轉交給其它負責的部門,沒有進一步追問,也忘了接下來是否有合作發展。

後來,又過了一段時間,我到臺灣歷史博物館看展。新的常設展以臺灣史為主題,依照時間排序,規劃很豐富,許多細節藏著滿滿巧思,每一區都吸引我駐足深入看了很久,以至於到了展覽的後半段,戰後時期展件突然變得大量起來,但我的精力已用得差不多,不自禁走馬看花,心裡想著等下要去臺南市吃什麼美食。

那時,我途經一個區塊,主題應該是戰後白色恐怖。那裡陳設一張桌子,四周好像放著若干中型投影幕,螢幕輪流播映一群訪談者的錄影,展覽設計安排得像是這些受訪者跨越時空圍繞在一起,分享自己的故事。

我當時已經正打算離開,只匆促湊上去瞥一眼,沒準備細看,但在眾多螢幕人像之間,有一個身影,帶著微笑,從容不迫向眾人說著自己的故事,姿態、神情、氣場,都散發著一股(我當時還說不上來的)氣質,我不禁停下腳步,認真聽他說話,深深地被他所講的內容感動。

直到過一段時間,螢幕上出現字幕,我才驚訝發現那就是蔡焜霖先生。

事實上,這兩段記憶,整體來說都是模糊的,一貫記性差的我所擁有的大部分記憶都是這樣,很多細節可能並不正確。

但是,在這一堆模糊如迷霧的記憶中,蔡焜霖先生給人的爍亮,總是清晰穿透。

糊里糊塗入黨,不明不白被關

蔡焜霖來自清水大家族,父親蔡梅芳在熱鬧的清水市鎮經營「梅芳商店」,家境優渥,又是家裡第八個孩子,從小就備受父兄寵愛。1943 年,二戰末期,他考取臺中州立第一中學(後來的臺中一中),高中時期的他,帶著一副厚重眼鏡,高瘦體弱,成天在圖書館抱著大書讀,也在戰爭非常時期被徵召去當半年的學徒兵,連槍都快舉不起來。

戰後,「祖國光復」臺灣,蔡焜霖高三。1946 年被選派參加國民黨舉辦的臺灣省第一屆青年夏令營。期間每天讀三民主義,每天聽陳儀長官蒞臨訓示,整整四十天,結訓時蔡焜霖獲得了一張國民黨證。他說,那是他人生中唯一一張黨證。

隨著臺灣經濟在祖國治理下迅速凋敝,清水蔡家家況也每日愈下。高中畢業後,蔡焜霖並沒有繼續升學,而是到清水市公所找了份工作分擔家計。十九歲的初秋,九月十日中午,在市公所加班的蔡焜霖,突然被憲兵帶走,帶往彰化憲兵隊。在那裡,蔡焜霖遭刑求、軟硬兼施逼誘認罪──原來是高二時他成天在圖書館讀書,師長見了,推薦他去參加初中老師開設的讀書會,被國民黨指控左傾。

年輕的蔡焜霖被憲兵哄騙,原本以為只會被關個幾天就放出來,無奈地畫押認罪。隨後,他發現自己卻被押往惡名昭彰的臺北保安司令部刑訓看守所(今獅子林)與臺灣警備總司令部軍法處,在每日處決槍聲隆隆中,遭以「參加叛亂組織並曾為叛徒散發傳單」為由判刑,移送綠島監獄。

十九歲的蔡焜霖被帶走,等下一次回家,已是三十歲的青年。

即使成了浦島太郎,也不忘為後人尋火

蔡焜霖先生說,白色恐怖對他而言,「是一輩子的事情。」

十年青春被蠻橫奪走,這樣劇烈的喪失,絕不是十年後回到家了,就可以像許多人諷刺轉型正義工作所說的,要放下往前走當做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

出獄後的他,帶著一段漫長空白而敏感的經歷,想找個接待員的工作,即使會講一點英文,都因「年紀太大」而被拒絕。即使後來工作一段時間,蔡焜霖在青梅竹馬髮妻鼓勵下決定重返學校,考上了臺北師範,卻在報到手續全部完成後,因政治犯前科而被迫退學。

更別提,他直到出獄後在臺北與家人團聚,發現父親在他被判刑後自盡離世,那樣的自責與創傷。

但即使身處在漆黑的荒蕪裡,蔡焜霖先生堅定仍然發著光。他後來創辦《王子》漫畫刊物(以及給少女讀者的《公主》和給幼齡讀者的《幼年》),不只在雜誌社裡照顧政治犯同事,還幾乎掏盡雜誌社資源去資助紅葉少棒隊。

他窮盡一己之力幫助孩子,只是不想讓他們像他的人生夢想那樣,在不公義的時代被迫夭折。在晚年參與轉型正義工作裡,蔡焜霖先生講起綠島歲月,經常對自己的苦難雲淡風輕,卻對獄中友人的早逝與同獄前輩的照顧,激動動容。

他自己辛苦地走在黑暗裡,卻始終想為他人持燭火照路。

但蔡焜霖先生會搖搖手說,他只是一個瘦弱膽小的孩子,一個只會讀書的書呆子,沒什麼了不起。

蔡焜霖先生已於九月三日離世,高齡九十三歲。這位可敬前輩為臺灣社會留下不會磨滅的遺澤,還有他親切笑容裡,那道穿透了黑暗的亮光。

作者對於世界是如何長成今天的樣子,具有執迷不悟的好奇心;喜歡把事件放到脈絡中看,把人放進時代中看。確信這個世界有一百種可能,我們所知所生活的只是其一,而那些途經的或等待實現的,還藏在皺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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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芷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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